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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满仓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半截叶子烟,眼珠子鼓得跟灌了酒的核桃样。五月间,成都市崇州市的太阳已经晓得扎人了,晒得他后颈窝油光水滑。
他闺女谷雨——村里人如今都管她叫“雨娃子”,正跨在一台崭崭新的插秧机上,像个女将军骑在战马上头,嘴角翘起三寸得意。
“我谷老汉活了五十三,啥子世面没见过?你开嘛。”谷满仓把烟杆往腰上一别,故意板起脸,眼角的褶子却憋不住往外溢。
雨娃子也不跟他多扯,脚下一踩,手上档位一推,插秧机“突突突”吼了三嗓子,像头刚睡醒的铁牯牛,迈开四条腿就往水田里扑。
“哎哟喂,谷家这女娃子硬是凶哦,铁牛都骑得上去。你看她那架势,方向盘一握,比我孙儿打游戏机还认真。我孙儿打游戏机输了还要哭鼻子,人家雨娃子开着铁牛在田里跑,稳得很。”
“你个老不正经的,当年娶嫂子的时候,你连头驴都没得,还跟人家比插秧机?你那时候骑的是借来的自行车,铃铛都不响,还是我帮你推上坡的。你记不记得,半路上链条还掉了,你拿根树枝挑了半天。”
“所以才说好看嘛。我那时候要是有这铁牛,你嫂子也不至于三天两头骂我没出息。她骂来骂去,核心就是一条——人家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我倒好,嫁了个连锄头都握不稳的。你道她为啥嫁给我?她说是我唱山歌唱得好。你说怪不怪,山歌能当饭吃?”
“后来她饿了几顿,就不听我唱山歌了。改拿烧火棍催我下地。我在地里多蹲了一会儿,她拿烧火棍追了我半条田埂。边追边唱我当年给她唱的山歌,你说这叫啥子事嘛。”
“她耳朵背,听不见。前年过年放鞭炮,她都没听见,还问我外头是不是在打雷。我说是放鞭炮,她说哦,又低头剥她的毛豆。剥了一碗毛豆,我一颗都没吃到,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。”
“你个死老头,坏得很。等哈我就去告嫂子,说你在田坎上调戏铁牛。还要告诉她,你说她耳朵背。看她拿烧火棍咋个收拾你。”
“你去嘛,反正她也不信。上回你说我跟隔壁村的张寡妇眉来眼去,她理都不理。还跟我说,你要是能跟张寡妇说上三句话,她明天就给你炖蹄髈。结果我去试了一下,人家张寡妇根本不理我,我连一句话都没说上。”
“那是因为嫂子晓得,就你这样,哪个寡妇看得上嘛。你上回赶场,跟卖菜的大姐多说了两句,人家拿秤砣砸你,你忘了?秤砣砸在脚背上,你瘸了半个月。回来还跟嫂子说是被狗咬了。”
赵大爷气得拐棍戳地,刘嬢嬢笑得前仰后合。田坎上一片闹哄哄的,比赶场还热闹。赵大爷缓过劲来,又指着远处的插秧机问。
“不过说真的,满仓这女子真不简单。你看她那架势,比当年的穆桂英还威武。穆桂英挂帅,她挂挡,都差不多。穆桂英破了天门阵,她破了田埂阵。穆桂英手下有杨宗保,她手下有周二娃。”
“那当然是铁牛嘛。马还会累,铁牛不晓得累。马要喂草料,铁牛只喝油。马累了要尥蹶子,铁牛从来不发脾气。马骑久了还磨屁股,铁牛上头沙发座椅,安逸得很。”
“人嘛,累了就换一个。你没听满仓说,这机器一天能顶四五十个人?四五十个人,排起队来站满一田埂。现在一个女娃子坐在上头,手指头动动,全干了。以前插秧要弯一天腰,现在坐在上头哼着歌就干完了。”
“你早就该失业了。都七十多岁的人了,还天天往田里跑,你儿子不说你?上回你腰疼得直不起来,还是你儿媳妇把你背回去的。你儿媳妇背你的时候,你还在她背上唱山歌,把人家羞得脸都红了。”
“他敢说我?他敢说我我就拿拐棍敲他。他小时候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,现在他嫌我老?门都没得。他小时候发高烧,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看医生,鞋都走烂了。现在他敢嫌我?”
插秧机开到第三圈,也不知是泥巴太软还是雨娃子手生,那铁家伙突然“咔”一声,歪歪扭扭朝左边偏过去,一溜秧苗歪七倒八插成了“之”字形,活脱脱像谷满仓喝了半斤烧酒后走的路。
雨娃子倒一点不慌,手上稳稳当当回了一把方向,脚下轻踩,那机器哼哼两声又正了回来,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走。插出来的秧苗齐整整的,一行一行,比用尺子量过的还直溜。
“好!比划龙舟还好看!你看那秧苗,一排追一排,跟龙舟上的桨手一样整齐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头一回看插秧看得这么过瘾。”
“划龙舟又跟插秧机有啥子关系?你硬是把啥子都往一块扯。上回你说拖拉机跟坦克有关系,这回又说插秧机跟龙舟有关系。”
“都有船嘛,都走直线嘛。你看那秧苗,一排一排的,跟划龙舟的时候船桨一样齐整。龙舟是水里的船,插秧机是田里的船,都离不开水。龙舟赛的是速度,插秧机赛的也是速度。”
“那怕是要把龙舟戳沉。插秧机的轮子是铁的,龙舟是木头的,一碰就散架。而且插秧机在田里跑得快,在水里怕是跑不动。”
谷满仓一屁股坐回田埂上,手抖抖索索摸出打火机,点了三回才把那截叶子烟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眶。
“狗日的……这世道变得快哦。我种了大半辈子田,头一回觉得自己跟不上趟了。你说我这双手,握了一辈子锄头把,到头来还不如铁牛的一个轮子。”
“满仓,你娃儿有福气。我们那代人,做梦都想有个儿子接锄头把。你倒好,女子比儿子还凶。你女子一个人干的活,顶我们当年一个生产队。一个生产队几十号人,干的活还没她一台机器多。”
“你是不晓得,当初她回来的时候,我气得三天没吃下饭。我给她打电话,说你在成都好好的,回来做啥子?她说回来种田。我当时差点把电话摔了。我说你疯了?她说不光没疯,还算了一笔账,说种田比在城里上班赚钱。”
“后来?后来看到收成了,我吃了三碗。她妈说我那顿饭吃得比过年还香。回锅肉吃了两盘,酸菜鱼吃了一盆,米饭吃了三大碗。”
“不是真香,是真饿了。三天没吃饭,哪个遭得住嘛。饿得眼睛冒金星,看到回锅肉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了。你试过三天不吃饭没?那种滋味,比挨打还难受。”
“气啥子?我现在就怕她不肯干。前几天她还说想去考什么农业经理人资格证,我说你考就考嘛,反正现在都是你在管。我这个老家伙,该退居二线了。以后合作社的事,她说了算,我只管帮她看看田。”
“不是官,就是个证书,说是有这个证了,去信用社贷款利息能低一些。还能参加县里的培训,到外地参观学习。听说拿到证还能申请政府的补贴。”
“那安逸嘛。你女子这是要当农业大老板了。以后我们村出了个大老板,走出去脸上都有光。”
“啥子大老板哦,就是个种田的。只不过种的田比我们那会儿多些。我们那时候种几十亩就觉得了不起了,她现在种几千亩,还说不够,还要扩大。”
“多些?六千多亩叫多些?你谷家祖上八辈加起来,怕也没种过这么多田。你爷爷那辈种了十来亩,你爸那辈种了二三十亩,你这辈最多的时候也就百来亩。现在你女子一下子六千亩,翻了多少倍?我算不过来。我数到一百就数不下去了。”
谷满仓不说话了,眯着眼睛看着田里那台插秧机。雨娃子开着它已经转到了第六圈,动作越来越熟练,秧苗插得越来越齐整。远远看去,水田里绿茵茵的一片,像是有人在黄泥巴上铺了一层绿绸子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亮晃晃的,秧苗的绿影子倒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,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五年前的夏天,雨娃子还在成都读大学,学的是统计学。暑假一回家,屋里头那个阵仗,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爽爽。
“那时候我们家吃饭,跟开流水席一样。”雨娃子后头跟人摆龙门阵,用了这么个比方。
农忙时节,她老汉儿请了三四十号人来插秧。天不亮人就陆陆续续来了,厨房里两口大灶烧得通红。她妈五点钟起来蒸饭,大甑子蒸了整整三屉,白米饭堆得像座小山,热气腾腾往上冒,跟王维写的“蒸藜炊黍饷东菑”也差不多了。
中午那顿饭,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还不够坐,有人端着碗蹲在屋檐下,有人坐在门槛上。她妈做的蒜苗回锅肉,油汪汪亮晶晶的,蒜苗是自家地里扯的,猪肉是隔壁张屠户天不亮杀的,肥瘦相间,切得薄薄的,下锅一炒就卷起了边,香得能把十里外的狗都勾来。还有一大盆酸菜鱼,酸菜是她妈自己泡的老坛酸菜,揭开盖子那股酸香味能让人腮帮子直冒口水,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,得用勺子舀。汤里头下了豆腐、豆芽,咕嘟咕嘟冒着泡,每人舀一勺浇在饭上,呼噜呼噜就是一碗。
雨娃子记得清清楚楚,有一回她帮忙端菜,从厨房到院坝走了七八趟,腿都走软了。那些来插秧的人,有的光着脚,有的穿解放鞋,脚上全是泥巴。他们端起碗就吃,也不客气,吃完了自己添饭,自己舀汤。有的人能吃三碗饭,有的人能喝两碗汤。她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,炒菜的手就没停过。有个叫老李头的,每回都要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说这样不浪费油水。
“那时候人工插秧,一个人一天最多插一两亩,一亩工钱一百四。三四十个人,一天光工钱就是五六千,还不算饭钱。种一季稻子,到头来一算,保本就不错了。要是再遇上天气不好,减产了,那就亏本。亏本了第二年还要借钱买种子肥料,一年欠一年,啥时候是个头?我算了半辈子,也没算出一个好办法。”
她学统计的,最擅长的就是算账。三四十人,一天五六千,农忙十天就是五六万。一台插秧机多少钱?她偷偷上网查了查,一台好的十来万。两台二十来万。请的人少了,一年省下的工钱,两年就能把机器钱赚回来。
“啥子事?又没得生活费了?我跟你说,这个月才打了八百,你要省到点花。你在成都读书,不晓得家里的难处。上个月你妈看病花了三千多,还是找你二姨借的。你二姨打电话来问,说钱够不够,不够她再打点过来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学校脑壳学坏了?你一个大学生,回来耍泥巴?书读到牛屁眼里头去了?你晓不晓得,村里人送娃儿读书,就是为了离开农村,你倒好,读了书往回跑。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?隔壁老张头昨天还问我,说你女子毕业了要去哪里高就,我说肯定留在成都嘛,你现在让我咋个去跟人家说?”
雨娃子不急不慢,拿起筷子又给谷满仓夹了一块肉,又把掉在桌上的那块也夹回他碗里。
“老汉儿,你先莫吼嘛。你听我给你算账。吼完了饭都凉了,妈又要说我们。你看这块肉,凉了就不好吃了,油都凝住了。”
“算啥子账?我种了一辈子田,还用你跟我算账?我种田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你算的是你的账,我算的是我的账。你用的是算盘,我用的是数据分析。算盘只能算加减乘除,数据分析能算出趋势和规律。”
“你看,我们家现在请三四十个人插秧,一年农忙光工钱就要好几万。但是如果有插秧机,一台十来万,能顶四五十个人。两年就能把机器钱省回来,第三年开始就是纯赚。而且机器插的秧,行距株距都是标准的,通风透光好,产量比人工插的还要高。人工插秧,每个人手艺不一样,插出来的行距有宽有窄,秧苗长出来也是参差不齐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十万块钱,又不是十块。我种一年田,刨去种子肥料人工,能剩下几个钱?你当十万块钱是大风刮来的?那都是血汗钱。你晓得十万块钱要卖多少斤谷子不?要卖五万斤。五万斤谷子堆起来,比我们家房子还高。”
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我在学校帮人做数据分析,攒了一些,再加上信用社贷款,应该够买四台。信用社的秦主任说了,大学生回乡创业,贷款利率可以优惠。”
“四台?你还要买四台?一台我都没答应,你就要买四台?你当买白菜哦?买白菜还要货比三家呢,你倒好,一开口就是四台。”
“四台才能出规模嘛。一台管几十亩,四台就能管几百亩。管几百亩,才能真的赚钱。这就跟你们打麻将一样,小打小闹赢不了几个钱,要胡就胡大的。你打了一辈子麻将,这个道理你比我懂。”
“你莫跟我扯麻将!打麻将输了也就几十块,你这几十万下去,输了咋个办?麻将输了还能赢回来,机器亏了就是亏了。”
雨娃子她妈端着饭碗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终于开了口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她老汉儿,你先莫急嘛。娃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你看人家隔壁村老张家,去年买了收割机,一年就回了本。这世道不一样了,机器种田确实是比人快。老张家那儿子,还没我们雨娃子聪明呢,人家都能干成,我们雨娃子咋个就不行?我们雨娃子是大学生,比他多读了好几年书。”
“你莫帮她说话!老张家那是运气好,我们要是买了机器,万一坏了呢?万一没人会开呢?万一种不好呢?到时候哭都来不及。老张家的机器去年还趴窝了一个月,修了两万多块钱。”
“坏了可以修,不会开可以学,种不好可以慢慢来。老汉儿,你种了一辈子田,也不是第一年就丰收的嘛。你忘了那年你插秧插歪了,被爷爷追着满田埂打的事了?爷爷的扁担都打断了,你还躲在猪圈里不敢出来。”
“妈给我讲的。说你第一年学插秧,把一亩田插得歪歪扭扭,爷爷气得拿扁担追了你半个村子。后来还是奶奶拦下来了,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种田的。奶奶还说,你爷爷自己当年学插秧的时候,把秧苗全插到别人家田里去了。”
“咋个,做得还不准人说?你当年比雨娃子还笨呢。雨娃子好歹会开电脑,你连电视遥控器都按不明白。每回换台都要喊我,我说按那个红色的按钮,你按了半天还是按不动,我一看,你拿反了。遥控器屁股对着电视机,你能按动才怪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。遥控器是遥控器,插秧是插秧。你把两件事扯到一起做啥子?”
“哪点不一样嘛。你那时候是人歪,机器歪了可以调。你想想,人歪了能调啥子?你到现在插秧还是歪的,你自己不晓得而已。上回你在院坝边上种的那排葱,歪得跟喝醉了酒一样。”
“杜甫都说了,种田要靠天吃饭。你机器再凶,能斗得过天?天要下雨,你机器能不让它下?天要干旱,你机器能变出水来?”
“老汉儿,杜甫说的是‘安得广厦千万间’,那是说房子的事。种田的诗嘛,人家说的是‘焉得铸甲作农器,一寸荒田牛得耕’。你看,人家唐朝的人就想用铁器种田了,我这叫跟古人想到一块去了。唐朝到现在一千多年了,古人都晓得要用铁器,我们现代人还不晓得?”
“你少给我扯那些文绉绉的,田都没下过两回,还杜甫……李白来了都不好使!你就是把唐朝的诗人全搬出来,我也不信。”
“杜甫写了‘细麦落轻花’嘛,人家至少晓得麦子是啥样子的。不像李白,整天喝酒赏月,写啥子‘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’,他倒是快活了,田哪个来种?大家都像李白那样喝酒,谁来种粮食?”
“你……你硬是嘴巴嚼得很!我跟你讲不清楚!李白喝酒关你啥子事?人家是诗仙,你管人家喝不喝酒?”
她妈在一旁听不下去了,拿锅铲敲了敲灶台。锅铲敲在灶台上,“当当当”三声,跟打更一样。
“两爷子莫吵了!一个要种田,一个不让种田,你们倒是把饭吃了再吵嘛。我这锅酸菜鱼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你们不心疼我心疼,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鲜鱼,刮鳞刮了半天。卖鱼的老王说这是今天早上才从塘里捞起来的,新鲜得很。”
“老汉儿,吃饭。吃完了你要骂再接着骂。我给你盛了一大碗,多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辩论。”
“莫以为拿饭就能把我嘴巴堵到。我吃了饭照样要跟你讲道理。你这娃儿,就是被你妈惯坏了。”
“吃!哪个说不吃了?你妈炖了一上午的鱼,不吃浪费了。我跟你说,我吃了饭照样有道理。你莫以为一碗饭就能收买我。”
“就是嘛。你看这鱼,妈专门给你挑的草鱼,肉嫩得很。你先吃饱了,才有力气跟我吵。肚里没食,吵架都没底气。”
“好好好,讲道理。那你先吃鱼,吃完了我们继续讲。我给你舀点汤,汤泡饭最安逸。”
雨娃子偷笑,低头扒饭。她妈拿锅铲指了指谷满仓,又指了指雨娃子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两爷子,一个比一个犟。雨娃子这脾气,跟她老汉儿一模一样。当年满仓追我的时候,也是这么犟,说不答应就不走,在我家门口站了一晚上。那天下毛毛雨,他淋得跟落汤鸡一样,就是不回去。”
“你外婆也犟,你老汉儿也犟,反正是犟一块去了。我这辈子就是伺候犟人的命。上辈子怕是欠了你们谷家的。下辈子说啥子也要投胎到脾气好的人家去。”
“说你,咋个了?你犟了一辈子,还不准人说?你爸说你犟,你说你爸更犟。你们谷家祖传的犟脾气,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了。”
“你那个叫讲道理?人家娃儿说得头头是道,有数据有分析,你就一句‘书读到牛屁眼里头去了’,这叫讲道理?这叫蛮不讲理。你去问问隔壁赵大爷,看他说你这是不是讲道理。”
头一年,她拿了四十来万,买了四台插秧机。钱是她大学期间帮人做数据分析攒的,再加上跟信用社贷了一部分。她妈心疼得不得了,拿着存折翻了又翻。
“雨娃子,你要想好哦,四十万不是四十块。这钱要是拿来在城里付个首付多好,你非要买铁疙瘩。你二姨昨天还打电话来问,说成都那边有个楼盘在搞活动,首付才二十万。你二姨说她可以帮你找人打折。她认识售楼部的人,能便宜两万块。”
“那当然是房子嘛。房子能住人,能升值。粮食才值几个钱,一斤米才两块多。你四十万买机器,要卖多少斤米才能赚回来?二十万斤米,堆起来跟座山一样。”
“妈,你晓不晓得‘粟者,王者大用,政之本务’?晁错说的,粮食是国家的根本。没有粮食,房子再大也没得用。你想想,要是没得饭吃,你住再好的房子,饿着肚子也睡不着嘛。古时候闹饥荒,有钱人抱着金元宝饿死的,多得很。”
“晁错是哪个村的?我咋没听说过?是不是镇上卖种子的那个老晁?老晁人不错,每回买种子都多给一把。”
“妈,晁错是汉朝的大官,不是我们村的。他活在两千多年前。他在汉景帝手下当御史大夫,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。他是给皇帝出主意的人。”
“那我更不晓得了。两千多年前的人说的话,你拿来哄我?我只晓得,你拿四十万买铁疙瘩,满仓气得两晚上没睡着。翻来覆去地叹气,把我瞌睡都吵醒了。半夜三点还在那儿翻,我说你翻啥子翻,他说他在思考人生。我说你思考人生能不能明天再思考,我要睡觉。他说这么大的事,睡不着。”
“他说,反正钱也花了,机器也买回来了,要是种不好田,你就等着挨骂嘛。不过昨天晚上他又说了,说你要是真能种好,他就去给你买鞭炮回来放。还说要在村口的大喇叭上广播,说他谷满仓的女娃子比儿子还管用。我说你莫乱广播,人家听到了要笑话。”
“他说,要是你真能用这铁牛把田种好了,就说明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,得放鞭炮庆祝一下。还要去给你爷爷烧纸上香,说咱谷家出了个女状元。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疼你,你记得不,每回赶场都给你买糖葫芦。有一回买了三串,你吃不完,分了一串给隔壁的小花。”
“妈,你转告老汉儿,鞭炮先买好,今年秋天就用得上。还有,糖葫芦也准备好,我从小就爱吃。最好是山楂的,不要草莓的,草莓的太甜了。”
“有。我算过账的,错不了。再说了,我姓谷,谷雨时节生的,天生就是种田的命。老天爷给我起了这个名字,我不种田,对得起老天爷吗?对得起我这个姓吗?姓谷的不种田,那不是白姓了?”
“你这娃儿,嘴巴越来越会说了。跟你老汉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你老汉儿当年追我,也是这么一套一套的。他说他会种田,我说种田有啥子稀奇的,他说他能种出金豆子来。说得跟真的一样,我还差点信了。”
“种出来个屁。那年他种了黄豆,收成倒是好,但是豆子卖不出去,堆了一屋子。我天天吃豆子,吃得脸都绿了。后来还是你外婆帮忙,把豆子做成了豆腐,挑到镇上去卖,才把本钱收回来。你外婆做的豆腐,又嫩又滑,镇上的人都抢着买。”
“那老汉儿也不算吹牛嘛,黄豆也是豆。黄豆也是金豆子,只不过是黄色的金。”
“对对对,黄豆也是豆。反正你们父女俩一个德性,嘴巴硬,心肠软。你老汉儿嘴上凶得很,其实心里头比哪个都疼你。你上大学那天,他送你去车站,回来偷偷抹眼泪。”
“啥子大数据小数据的,我听不懂。我就晓得,你比你老汉儿有出息。他当年要是像你这样会算账,也不至于种了一辈子田还是穷光蛋。不过穷归穷,他人好,这辈子我没跟错人。”
“妈,老汉儿不穷。他攒的钱都供我读书了。他身上的衣服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换,给我打生活费从来不拖欠。”
“是嘛。他嘴上说不让你读书,说要让你回来种田,其实每回给你打生活费,都是他催我。他说,女娃子在外面,不能让人家看低了。该花的钱要花,莫让人家笑话。他说他自己没读过书,不能让娃儿也吃没文化的亏。”
雨娃子没说话,低头继续擦机器。她的手在铁壳子上来回擦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铁壳子被擦得发亮,能照出人影来。
头一天,请来的农机手还没到位,雨娃子自己爬上了插秧机。她老汉儿站在田埂上,脸黑得能滴墨。
“你个女娃子家家的,开啥子拖拉机?下来下来!你穿条裙子开拖拉机,像啥子样子?”
“这是插秧机,不是拖拉机。”雨娃子纠正他,“再说我也没穿裙子,我穿的是牛仔裤。”
“管你啥子机,反正你下来!你一个女娃子,坐那么高,像啥子样子?牛仔裤也不行,这么高的机器,万一摔下来咋个办?”
雨娃子没理他,点火,挂挡,松离合。插秧机“突突突”地开动了,歪歪扭扭往前挪。
“你看你看!我说啥子来着?你下来!莫把我秧苗糟蹋了!这些秧苗是我一把一把育出来的,你就这样把它们戳到泥巴里?你这是插秧还是插筷子?有的深有的浅,深的要淹死,浅的要晒死。”
“满仓,你吼啥子嘛,娃儿学走路还要摔两跤呢,学开机器就不兴人家歪两趟?你家雨娃子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摔了多少回?膝盖摔破了都没哭,那时候你还夸她有出息呢。说她长大了肯定比你强。”
“这是歪两趟的事吗?一亩地的秧苗,糟蹋了就没了!自行车摔了是摔她自己,这铁牛歪了是糟蹋粮食。粮食是啥子?粮食是命根子。你晓得这些秧苗育了多久不?育了一个多月!”
“你就让她试嘛,反正那几亩田本来也种不了多好。再说了,她又不是不会开,就是手生。你开第一回车的时候,还不是把田埂都撞塌了?你还记得不,你撞塌了你爸的田埂,你爸拿扁担追了你半个村子。后来你爸自己把田埂修好的,修了一下午。”
“嘿,你这话说的,啥子叫本来也种不了多好?我谷满仓种了一辈子田,哪块田不是好好种的?哪块田我没下功夫?我跟你讲,那块田虽然是边角地,但我年年上肥,土质比中间的田还好。我挑粪水都多挑两担过去。”
“那以前人工插秧的时候,你头一天插的那几亩,还不一样歪歪扭扭的。你忘了?你爸追着你满田埂跑,说要打断你的腿。最后还是你妈拦住了,说打断了腿以后哪个帮他种田。你妈还说,娃儿嘛,慢慢学就会了。哪个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插秧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。我那是第一次插秧,她这是第一次开机器,能一样吗?我那时候才十六岁,她都二十好几了。”
“哪点不一样了?你那时候是人歪,她现在是机器歪,本质上有啥区别?都是新手,都是头一回。只不过你用的是手,她用的是方向盘。说起来,她比你当年强多了。你当年插歪了,哭了一下午。人家雨娃子插歪了,眼圈都没红。”
谷满仓被噎住了,半天找不到话回。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跟着起哄,笑得前仰后合。赵大爷拄着拐棍过来,拍了拍谷满仓的肩膀。
“满仓啊,你莫吼了。娃儿比你有出息,你该高兴才对。你当年学种田,头一年不是还把秧苗当稗子拔了吗?你爸那顿打,我可是亲眼看见的。你爸的扁担都打断了。扁担断成两截,一截飞到了我家院子里,把我家的狗吓了一跳。”
“就是你嘛。那年春天,你爸让你去薅稗子,你把整块田的秧苗薅了一半。你爸气得差点背过气去,拿扁担追着你满村跑。你跑到我家来躲,躲在我家猪圈里不敢出来。后来你爸找到你,你哭得鼻子冒泡,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。猪都被你哭烦了,哼哼唧唧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怪雨娃子秧苗插得不直,你怎么不怪自己当年眼神不好?秧苗和稗子都能认错,你还说自己是种田的老把式?老把式连秧苗和稗子都分不清?”
“你那时候还没嫁过来呢。满仓这辈子犯的错多了去了,薅稗子只是其中一个。还有一回他浇粪水,挑了两桶走到田埂上,脚一滑,两桶粪水全倒在自己身上。回家洗澡洗了两个钟头,洗完了他妈还是说他臭。他媳妇——就是你嫂子,刚嫁过来没几天,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差点回娘家。”
“绝交就绝交,反正你欠我的三顿饭还没请呢。你说请我吃羊肉汤,羊肉汤在哪?你说请我喝酒,酒在哪?你说请我吃烤鱼,鱼在哪?你说话不算话,凭啥子怪我揭你老底?”
“去年冬天你说要请我吃羊肉汤,没请。今年过年你说要请我喝酒,没请。上个月你说要请我吃烤鱼,还是没请。加起来是不是三顿?我这人别的记性不好,欠我饭的事记得清清楚楚。谁欠我钱我可能记不住,谁欠我饭我记得一辈子。”
雨娃子在田里听着田埂上的官司,差点笑出声来,手上方向一歪,差点又歪了。她赶紧稳住,咬着嘴唇继续开。
等开到第十趟,那秧苗一排排插下去,整整齐齐的,比人工插的还直溜。远远看去,像是用尺子量着插的一样。
“你看,人家开得好好的嘛。你刚才喊啥子喊,白喊了嘛。嗓子都喊哑了,人家还不是把秧插好了。你说你图个啥?白费了那么多口水。”
他蹲在田埂上,把烟杆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,突然站起来走了。走出去十来步远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嘴里嘟嘟囔囔的,也不晓得在说啥。
“他呀,嘴上硬得很,心头早就软了。你等着嘛,回去肯定睡不着。他那个人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明明心里头高兴,非要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”
“那倒是。当年娶媳妇的时候,明明紧张得手抖,还非要装得特别淡定。结果给老丈人敬酒的时候,酒洒了一桌子。他老丈人说,你这娃儿,敬酒都不会,以后咋个养家?他说我会种田,老丈人说会种田有屁用,连酒都端不稳。”
“这事他也干过?我只晓得他第一次去我家,把我爸的酒全喝光了,自己醉倒在猪圈里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喂猪,看见猪圈里躺了个人,吓了一大跳。差点拿扫把去打他。”
“猪圈里?哈哈哈哈!那我倒不晓得。我只晓得他结婚那天晚上,吐了三回。吐完了还拉着我的手说,老赵,我这辈子就她了,以后她要骂我,我绝不还口。我说你喝多了,他说没喝多,这是真心话。”
“我躲在窗子底下偷听的嘛。那时候闹洞房,我们几个后生躲在窗子底下听墙根。听了大半个晚上,蚊子咬了一身的包。”
“不是新婚之夜,是结婚当天晚上。那会儿酒席散了,我们几个后生在院子里闹洞房,听见他在里头吐。吐了又吐,吐了三回。有人说是喝了假酒,有人说是太紧张了。”
“然后他媳妇——就是你嫂子,端了杯热水出来,跟我们说,你们莫闹了,他喝多了。我们就散了。你嫂子那时候真贤惠,满仓吐成那样,她也没嫌弃。后来我们问她为啥子不嫌弃,她说满仓虽然笨,但是老实,老实比啥子都强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满仓虽然笨手笨脚的,但人实在。那年头,实在比啥子都强。你嫂子跟我说过,说满仓虽然不会说好听话,但是每年收了稻子,第一碗新米饭一定是端给她吃的。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断过。”
“你老汉儿那天晚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问他咋的了,他说:‘你说现在的机器咋个就这么凶?一天插四五十亩,顶四五十个人。我种了一辈子田,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憨包。’”
“真的嘛。后头他又说,当年他用锄头锄地,一天累死累活才锄几分地,现在你开机器,一天几十亩。他说这哪里是种田嘛,这分明是在变魔术。还说你要是早生二十年,你爷爷也不至于累得那么狠。你爷爷的肩膀就是挑担子挑坏的,到死都没好。”
“嘴硬是嘴硬,心里头早就服了。你等着嘛,用不了多久,他就要开始到处炫耀他女娃子会开飞机了。上回他去赶场,已经在茶馆里跟人家吹了,说他女娃子一个人管几千亩地,比镇长还威风。人家问他女子开的是啥子飞机,他说是无人机,人家说那不是玩具吗,他气得跟人家争了半天。”
到了收割的时候,雨娃子又弄来一台收割机。金黄金黄的稻田里,收割机轰隆隆开过去,稻穗从这头进去,谷子从那头出来,一亩地十分钟不到就收得干干净净。谷满仓站在田边,看着收割机在田里来回穿梭,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。
“收割?它割完了还给你吐出来?那不成反刍了?牛吃草反刍,它吃稻子也反刍?那不是跟牛一样了?”
“你当是牛啊?这是机器,这边进去稻穗,那边出来谷子。不是反刍,是脱粒。机器里头有滚轴,把稻穗上的谷子打下来。”
“打碎了,撒回田里做肥料。一点都不浪费。比牛还实在,牛吃了草还要拉屎,这机器直接把稻秆变成肥料。你踩上去试试,软软的。”
“仙人板板哦,这比牛凶多了。牛只吃草,它连稻子都吞。吞了还不算,还能分门别类吐出来,稻草归稻草,谷子归谷子。你说这,孙悟空也没这个本事嘛。孙悟空最多变七十二变,这机器能变出谷子来。”
“科学就是——哎呀,跟你说不清楚。反正就是比牛厉害,比人厉害,比神仙还厉害。科学能让铁牛自己跑,能让飞机自己飞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发明的,是好多好多人,研究了很多年,慢慢造出来的。有研究发动机的,有研究齿轮的,有研究导航的,一大堆人。”
“那当然嘛。不然你以为你孙女在成都读书是干啥子的?就是学这些的。她学的是计算机,以后出来也能造机器。说不定哪一天,我们用的机器里头就有她写的程序。”
“满仓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啥子没见过?打仗见过,饥荒见过,改革开放见过。但是这个铁牛吃稻子的场景,我是真没见过。你说它吃进去稻穗,吐出来谷子,谷子是干干净净的,稻秆是碎碎的,这中间是咋个变的?”
“你看,不是变出来的。是机器里头有齿轮、有滚轴,把稻穗打碎了,谷子漏下来,稻秆吹出去。就跟我们用手搓稻穗一个道理,只不过机器搓得快,一秒钟能搓几百下。”
“人开的嘛。开工厂的人也是人,跟我们一起吃饭喝水的人。只不过他们学了技术,比我们多认几个字。他们看得懂图纸,我们看不懂。”
“不是一家的。开工厂的在城里,开收割机的在田里。城里的人在车间里造机器,田里的人在泥巴里开机器。但是缺了哪个都不行。”
“差不多嘛。城里人发明机器,田里人用机器。都是中国人,都是一伙的。没有城里人,我们还在用镰刀。没有我们田里人,城里人也没得饭吃。大家互相离不开。”
“好嘛。城里人跟田里人一伙了,神仙怕是要失业了。神仙管风调雨顺,现在机器管收割插秧,神仙的活路被抢了一大半。以后求雨怕是都不用求了,机器自己会抽水。”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割稻子,弯着腰,一镰刀一镰刀地割,割一天腰都直不起来。晚上睡觉得趴着,背上贴满了膏药,浑身散发的膏药味能把蚊子都熏跑。那时候他就想,种田这个活路,怕是要把人累死的。
现在好了,机器一开,人在上头坐着,不晒太阳不淋雨,一亩地眨个眼的功夫就完了。坐累了还能站起来伸个懒腰,渴了还能喝口水。他当年割稻子的时候,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,渴得嘴唇都裂了。
“老赵,你还记得不,那年我们两个比赛割稻子,割了一整天,你割了一亩二,我割了一亩三。晚上回去,你婆娘说你的手跟鸡爪子一样,筷子都拿不稳。你婆娘端了碗稀饭喂你,你边吃边哭,说太累了。”
“记得记得!那回你赢了我,高兴得不得了,到处说你比我凶。结果第二天腰疼得起不来,在床上趴了三天。你媳妇端了碗稀饭来喂你,你说你比皇帝还享福。皇帝都没得人喂饭,你有。”
“现在这机器,十分钟不到就割完一亩。我们那会儿拼了命割一天,还不如它十分钟。你说我们那会儿图个啥?”
“满仓,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头又高兴又不好受。高兴的是娃儿们不受罪了,不好受的是我们那辈人真不晓得图个啥。累死累活一辈子,还不如一台机器一上午干的。”
“图个啥?图个把日子过下去嘛。我们那辈人,不图别的,就图个吃饱穿暖。现在好了,不光吃饱穿暖,还能坐着开机器。还有空调吹。”
谷满仓后头跟赵大爷两个老伙计在田埂上摆龙门阵,嘬了一口酒,叹了长长一口气。
“李绅写‘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’,那是写给我们这辈人看的。现在我女娃子种田,脚都不沾泥巴,手指头动动就行了。你说这世道变得……”
“满仓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们这代人,苦是真的苦。大太阳底下插秧,田里的蚂蟥爬到腿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我到现在腿上还有疤。但是你女娃子这代人,人家不用受这个罪了,你有啥子好酸的?”
“哦,太阳晒的。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晒你眼睛?那今晚上我请你喝酒,你莫哭了哦。”
“不给就不给,我自己带了。”赵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酒壶,晃了晃,“你那个酒辣得很,我还不想喝呢。我这酒是我孙子从绵竹带回来的,正宗绵竹大曲,比你那散装酒好喝多了。你闻闻,这酒香。”
两个老汉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旁边的人听着直乐。夕阳从西边斜过来,把金黄的稻田照得更加金黄,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响,像是在给这场拌嘴伴奏。风吹过来,稻浪一层一层地翻,空气里全是稻子的香味。
合作社的农机从四台变成了十台,从十台变成了二十台,到后头,大拖拉机、小拖拉机、插秧机、收割机、无人植保机、高地隙喷杆喷雾机……大大小小四十台农机,密密麻麻停了一院子。
“哎呀我的妈呀!满仓,你家这是开了铁匠铺还是咋的?满院子都是铁家伙!我上回来的时候才十来台,这回咋个就堆满了?你女子是要办农机博览会哦?门口要不要收门票?”
“莫大惊小怪的,那都是我女子置办的。大拖拉机两台,小拖拉机四台,插秧机六台,收割机三台,无人机五架,还有喷雾机、运粮车……拢共四十台。前天才到的两台新收割机,还没开过张呢。你脚下踩的那台是昨天才送来的。”
“四十台?你谷家祖上八辈都是种田的,哪个见过这阵仗?你爷爷要是活到现在,怕是要吓活回来。你太爷爷更不得了,他那会儿连牛都没有,全靠自己拉犁。你祖上要是看到这一院子铁牛,怕是以为到了仙界。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”
“他要回来我还得管他饭。管饭倒没啥子,就是怕他问东问西,我解释不清楚。他问我铁牛为啥子会跑,我咋个解释?我说它喝了油就能跑,他肯定要问油是啥子。我说油是从地底下抽出来的,他肯定又问地底下咋个会有油。”
“吵是吵,但是好用嘛。你要不要上去坐坐?体验一下当农机手的感觉。上回你坐了一次,回去跟人吹了一个月。”
“你没钥匙,跑不了。再说你腿脚不利索,油门都踩不动,想跑也跑不了。你那个腿,走平地都费劲,还想开拖拉机?”
赵大爷颤颤巍巍地爬上一台拖拉机,在驾驶座上坐了坐,东摸摸西摸摸,跟小孩子头一回坐旋转木马似的。他摸到方向盘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“乖乖,这椅子比我家沙发还软和。我家那个沙发,弹簧都露出来了,坐上去硌屁股。满仓,你女子这铁牛,一亩地能耕多少?”
“一天四五十亩,顶四五十个人。从早到晚不停地干,人歇机器不歇。人吃饭的时候它还在田里跑。”
“差不多嘛。不过不是全部下田,有的专门耕地,有的专门插秧,有的专门收割。一台无人机一天能喷三四百亩,一台收割机一天能收五六十亩。分工合作,各干各的。你负责一块,我负责一块,互不干扰。”
“那算不过来。你女子是咋个算的?四十台机器,哪台去哪块田,哪个开哪台,这比排兵布阵还复杂。诸葛亮排兵布阵都没这么复杂。”
“她有手机,手机上有个啥子北斗系统,哪台机器在哪块田、干了多少活,她坐在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手机上红红绿绿的点,就是她的兵。比诸葛亮方便多了,诸葛亮还要站在地图前面看半天。”
赵大爷从拖拉机上爬下来,拐棍戳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长叹一口气。
“满仓,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我种了五十年田,从牛耕到机耕,啥子都见过了。但是像你女子这样,一个人管四十台机器,管几千亩地,我是做梦都没想过的。做梦都没梦到过。梦里最多就是多收了几担谷子。”
“你说现在的年轻人,咋个就这么凶?我那孙子,二十岁了,连锄头都不会握。你女子倒好,开飞机开得跟耍玩具似的。上回我孙子来田里,看到无人机,问是不是外星人来了。我说是你雨姐在喷农药,他说雨姐太酷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不过电视机遥控器只能换台,我这个能换农药、换路线、换高度。还能设置自动返航,电用完了自己飞回来。”
“理论上可以,但是没必要。飞太高了喷药喷不准。风一吹,药全飘到隔壁村去了。隔壁村的菜地要遭殃。”
“认得。有北斗导航,比人认路还准。给它设定好路线,它一毫米都不会偏差。你让它飞到田东头,它绝不会飞到田西头。”
“有导航呢,比你认路。你上回不是从镇上走丢了吗?派出所的民警送你回来的,你还说你在考察地形。民警说大爷,你都走到隔壁镇了,这不是考察地形,这是迷路了。”
“我那不是走丢!我那是绕路看看风景!看看镇上的新变化。我故意多走几步,锻炼身体。”
“对对对,绕路绕了两个钟头,最后是派出所的民警送你回来的。人家民警说,大爷,天都黑了,你该回家了。你家人打电话来问了好几次了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故意考验他们民警的办事效率。我看看他们出警快不快。结果还不错,不到半小时就找到我了。”
“好好好,我认路不如铁蜜蜂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蜜蜂要是飞到双流去咋个办?双流的人会不会以为是外星人的飞船?会不会报警?”
“满仓,你这张嘴,年轻时候也没这么贫。老了老了倒学会说相声了。你要是早生几十年,说不定能去北京说相声。”
“老汉儿,赵爷爷,你们莫光看热闹。这无人机的数据后台都记着哩,哪块田喷了多少药,飞了多长时间,一目了然。到时候要做农产品溯源,这些数据就是铁证。消费者拿手机一扫二维码,就能看到这块田的全部信息——几月几号插的秧,几月几号打的药,用的啥子肥料,收了多少斤。比人的档案还详细。人的档案都没这么全。”
“这哪里还是种田嘛,这比当官还洋盘。当官的还要自己写报告,你们这数据自己就跑了。以后当官的怕是要向你们学习。说不定哪天县委书记来参观,还要跟你女子学习咋个用手机管田。”
说着,雨娃子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叫“大田北斗”的软件,点了几下,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张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颜色的点和线。
“你看,这是三号田,昨天下午三点开始插的秧,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,插了四十二亩三分。这红线是插秧机的行驶轨迹,这绿点是已经插完的面积。”
“这花花绿绿的,比我们家电视还好看。满仓,你女子这手机,能看电视剧不?要是能看的话,我就不用交有线电视费了。”
“那不还是看画面嘛,调度调度,调出来看看,不就是看电视?你看这红红绿绿的,比川剧的戏服还鲜亮。川剧里头,红脸的是关公,绿脸的是妖怪,你这上头红红绿绿的,是不是也有好人有坏人?”
“赵爷爷,你硬是要得!改天我给你装个种田版的连续剧,让你天天看!第一集叫《插秧记》,第二集叫《施肥传》,第三集叫《收割演义》,保证比电视剧还精彩。比你看的那些抗战片还好看。”
“要得要得,那我就等着了。要有剧情的哦,不能光是红红绿绿的线条。要有人物,有故事,有高潮。最好还有个爱情故事。”
“拖拉机是女的?你莫哄我,拖拉机那么大的铁疙瘩,咋个可能是女的?铁疙瘩要是女的,那不成铁娘子了?铁娘子也嫁不出去嘛。”
“那收割机是女的嘛。收割机温柔些,收稻子的时候轻轻柔柔的,像女人绣花。你看她收稻子的时候,稻穗进去,谷子出来,多温柔。不像拖拉机那么粗鲁。”
“无人机是通讯员,专门负责打探情报。在天上飞来飞去,看哪块田需要喷药了,哪块田该收割了。它是天上的眼睛。”
“你这个女娃子,比说评书的还会编。改天你不种田了,去茶馆说书也能赚钱。茶馆里那些说书的,还没你编得精彩。他们说的都是老段子,你说的是新段子。”
“那不行,说书只能说说,种田才能吃上饭。孟子说‘民以食为天’,说书的又不能当饭吃。听书听饱了,肚子还是要饿。”
“早。比晁错早好几百年呢。晁错是汉朝的,孟子是战国时候的,中间隔了好几百年。孟子跟孔子一个时代的。”
“你们这代人,啥子都晓得。我们那会儿,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。我第一次看到晁错这个名字,还是在戏台上。演的是《晁错削藩》,我在底下看热闹,字都认不全。就认得一个‘错’字,还以为是说这个人做错了事。”
那是她刚买头一批插秧机的时候,她老汉儿死活不让,说机器插的秧不牢靠,风一吹就倒了。她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试一年。
“你那秧苗插得太密了!这样通风不好,要得稻瘟病!我跟你讲,稻瘟病一来,整块田都要遭殃,颗粒无收都是有的。我见过,那年隔壁村就是稻瘟病,一亩地只收了两百斤。”
“老汉儿,机器调的行距是标准的,比人工还匀。人工插的还有疏有密呢,机器是一毫米都不会差的。每行都是标准间距。”
“标准啥子标准!我种了几十年田,我还不知道啥子叫标准?你爷爷种了几十年,你太爷爷也种了几十年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行距该多少,我们心里头有数。”
“机器调的就是一尺二,一毫米都不差。一尺二就是三十厘米,机器设定三十厘米,每行都是三十厘米。”
“你……你莫跟我说毫米!我说的是寸!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用的是寸。我不管你厘米毫米,我就认寸。”
“一尺二就是十二寸,换过来还是那个数。老汉儿,你信我一次嘛,要是今年收成不好,我明年就把机器卖了,人工插秧,你说了算。”
“卖?你四十万买回来,二手的能卖几个钱?你当是卖废铁?那亏的可都是你自己的钱。二手机器,能卖一半价钱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你就盼着收成好嘛。你盼着收成好,我就不用卖,钱也不会亏。你的鞭炮也派得上用场。你不是说要去村口放鞭炮吗?”
“机器插的秧,根比人工插的还深。因为机器是垂直插下去的,人工是斜着插的。垂直插的根扎得深,反而不容易倒。农科院的专家做过实验的。有数据证明。”
“书上看来的。农科院的专家写的论文,还做了对比实验。数据都在上面。同样的田,同样的品种,机器插的倒伏率比人工插的低一半。这是科学结论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人家做实验总结出来的道理。用数据说话的。不是拍脑壳想出来的,是实实在在测出来的。”
“咋个会不需要人呢。机器是人开的,数据是人分析的,决策是人做的。机器只是把最苦最累的活干了,人还是要动脑子的。就像汽车,方向盘还是要人握。无人驾驶汽车都还要人坐在上头呢。”
“老汉儿,你咋个会没得用呢。机器不晓得啥时候该种啥子,不晓得今年天气咋样适合种啥子品种,不晓得哪块田该多施肥哪块田该少施肥。这些经验,都是你们老农民一辈子的本事,机器学不来的。”
“真的。你看,今年春天我计划种宜香优2115,你不是跟我说那块田土质偏黏,要种川优6203才好吗?我听你的,换了品种,长得比哪块田都好。这就是经验,是你在泥巴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攒下来的本事,机器再凶也学不来。机器不晓得哪块土是黏的哪块土是沙的,你闭着眼睛都晓得。”
“那倒是。那块田我种了三十年了,哪块土是黏的哪块土是沙的,我闭着眼睛都晓得。还有那块田边上有个蚂蚁窝,每年都要处理,不然蚂蚁会啃秧苗的根。还有一块田靠近水沟,容易长水草,要多除两遍草。”
“就是嘛。以后你就是我们合作社的技术顾问,专门负责教年轻人认土质、看天气、选品种。这些事,机器干不了,我干不好,只有你能干。”
“发!明天就去镇上打印店给你印一个,红底金字,贴在大门上。就写‘谷满仓同志,经合作社全体成员一致推选,特聘为首席技术顾问’。”
“你莫乱整。让人家看到了笑话。赵老头肯定要笑我,说我一辈子没当过官,老了老了当了个顾问。还是个没得工资的顾问。”
结果那年稻子长得特别好,尤其是机器插的那几块田,株距均匀,通风透光好,产量比人工插的高出一截。稻穗沉甸甸的,压得稻秆都弯了腰。
收稻子那天,谷满仓拿着秤在田边称,称了一块又一块,越称嘴越咧。赵大爷过来串门,看见他在那傻笑,问咋回事。
“啥子?你莫哄我,你那田往年不是九百来斤就顶天了吗?能上九百都要烧高香了。”
“今年就是一千二。那边人工插的,一千出头。机器插的比我插的还多了将近两百斤。你说这,我种了三十年田,还不如一台铁牛。铁牛比我凶。”
“两百斤?一亩多两百斤,你今年种了六百多亩,那不是多了——等等我算一下——十二万斤?我的天老爷,十二万斤是个啥子概念?”
“就是十二辆大卡车,每车装一万斤。十二辆大卡车排起队来,能从村头排到村尾。”
“那你之前还说人家娃儿糟蹋秧苗?你这个人,就是嘴硬。早听娃儿的,说不定早就发财了。你当年要是听你爸的话,也不至于把秧苗当稗子拔了。”
“我那不是……不是没见识过嘛。谁能想到铁牛真的比人凶。我以为机器种田是偷懒,没想到人家是真的有本事。比我这个种了三十年田的人还有本事。”
“见识了。以后她买啥子机器,我都不拦了。她买飞机我都支持。只要她开口,我就掏钱。”
从此以后,她老汉儿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是“莫买机器”,后头是“硬要我买机器”。田里缺什么机器,他比她还急,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。
“谷雨啊,我看你张叔家新买了个开沟机,听说可好用了,你要不要去看看?开沟机一开,沟就挖好了,不用人一锄头一锄头挖。你张叔昨天还跟我说,用了开沟机,腰都不疼了。”
“老汉儿,我们田里又不需要开沟。我们是水田,开了沟水全跑了。水稻水稻,没得水还叫水稻?”
“那万一以后需要呢?先买回来放着嘛。未雨绸缪,有备无患。你看人家张叔,多会过日子。他说机器不怕多,就怕用的时候没得。”
“买回来生锈啊?机器不用放着也会坏的,还不如到时候再买。钱要花在刀刃上。机器跟人一样,闲着容易出毛病。”
“你莫那么小气嘛,该花的钱要花。你看人家张叔,多舍得。人家去年光开沟机出租就赚了五万多。你算算,五万多能买多少肉?够我们合作社吃一年了。”
“我花四十万买插秧机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说我是败家子,说要把我赶出家门。现在又嫌我小气了?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人嘛,总得跟着时代走,对不对?我谷满仓虽然是个老农民,但我不糊涂。人家都买机器赚钱了,我们不能落后。你买嘛,我支持你。”
“挖鱼塘嘛!田边边挖个鱼塘,养点鱼,到年底了还能给大家分。陆游的诗里咋说的?‘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’。人家待客又是鸡又是猪,我们多一条鱼,不更安逸?有鸡有猪有鱼,客人才高兴嘛。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分鱼,多热闹。”
“就兴你背杜甫,不兴我背陆游?我跟你说,范成大的我也会几句。‘新筑场泥镜面平,家家打稻趁霜晴’,说的就是我们以前打谷子嘛!那个场面,我小时候见过,全村人都在打谷场上忙,热闹得很。小娃儿在谷堆上打滚,大人在旁边笑。谷堆堆得比人还高。”
“他背啥子诗哦,那是我孙子上学回来背课文,他在旁边听来的。雨娃子你莫被他哄了,他总共就记得那两句,翻来覆去地背,都背了大半年了。隔壁老李头都快被他背烦了。上回老李头说,满仓,你能不能换一首,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。他说不换,这两首最顺口。”
“你莫揭我老底嘛!记两句也是记,我又没说我记了全部。苏轼写了那么多诗,他自己也记不全嘛。不信你去问苏轼,他能不能把自己写的诗全背下来?”
“那就是了嘛。你自己都说了,苏轼死了问不到。那我现在能背两句,已经比苏轼凶了。苏轼记不到自己的诗,我记得住陆游的。你从逻辑上分析,是不是我比苏轼厉害?”
“老汉儿,要不然这样,明年我们合作社搞个丰收节,你上台背诗,赵爷爷在旁边敲锣,刘嬢嬢负责评奖。第一名奖励一台小拖拉机——模型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我得多背几首。范成大还有啥子诗?‘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’!对嘛,教小娃儿种瓜的!这首我背得最熟。比我自己的名字还熟。”
“那当然,这首最熟。说的是小娃儿不懂种田织布,也在桑树底下学种瓜。我小时候就是那样,你爷爷在田里干活,我在田埂上学着挖土。结果挖了半天,挖出来一窝蚂蚁。蚂蚁排着队搬家,我看了半天。”
“我没种瓜,我学的是种烟。把你爷爷的烟叶苗子全拔了,学他种烟。结果挨了一顿打。你爷爷说,这烟叶苗子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,贵得很。我拔了半垄,他打了我半天。屁股疼了好几天。”
笑声从院坝里传出去,惊得水田里的青蛙都停了一拍。谷满仓自己也笑了,笑得眼角都湿了。
雨娃子站在合作社的屋檐下,看着外头的雨幕,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。雨下得又急又密,打在铁皮屋顶上“噼里啪啦”响个不停,院子里积了一滩一滩的水,水面上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
“雨姐,双流那边的麦子再不割就要倒伏了,咋个办?天气预报说后天还有雷阵雨。农户急得在田边转圈圈。有个大爷说再不来收,他就要拿镰刀自己去割了。”
“谷总,三号田的水已经漫过田埂了!再排不出去,秧苗要泡坏了。秧苗才插下去没几天,根还没扎稳。水再泡一天,根就要烂了。”
“老大,天气预报说后天还有大雨,今天不抢收就来不及了。双流那边的农户已经开始急了,打电话过来问我们啥时候能到。有人说再不来就要自己去割了。还有个老太太打了三个电话了。”
“雨娃子,这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你急也没用嘛。老天爷又不听你指挥,你能跟天斗?它要下,你只能让它下。我们那会儿只能站在屋檐下看雨叹气。”
“老汉儿,我晓得。但是双流那边还有五百亩麦子没收,要是不赶在这两天收完,雨一泡就全倒了。倒伏的麦子,收割机也收不了,只能人工割,那成本就高了去了。人工割一亩要好几百,五百亩就是十几万。十几万啊老汉儿,能买好多台机器了。”
“收割机都在田里了,但是路太烂,运粮车进不去。二号路被水淹了,三号路也有积水。我正在想办法。要是运粮车进不去,收了粮食也拉不出来。粮食堆在田边,雨一淋,照样要发芽。”
“我们那会儿遇上这种天气,只能干瞪眼。有一年,也是五月,连下了七天雨,稻子在田里发了芽,那一年全村人过年都是借粮吃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腊月三十那天,你奶奶只煮了一锅红苕稀饭。你爷爷端着碗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问他咋个不吃,他说吃不下。”
“老汉儿,你放心,我不会让粮食烂在田里的。我们谷家人,不能让粮食糟蹋了。爷爷在天上看着呢。他要是看到粮食烂了,肯定心疼。”
墙上的白板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——哪个机手负责哪块田、什么时候收割、什么时候插秧、收割机几台、插秧机几台、运粮车几辆——统统标得清清楚楚。雨娃子拿起白板笔,在几个地方画了圈,重新改了几条路线。她把二号路的运粮车全部调到三号路,又给四号田多派了一台收割机。白板上画得跟作战地图一样。
“周二娃,你今天黑之前必须把五号田的麦子收了。李三哥,你连夜把六号田的秧插上。赵四妹,你盯着大田北斗,随时给我报进度。谷小满,你去双流那边协调运粮车,叫他们走三号路,二号路被水淹了。另外通知双流的农户,我们今晚加班,所有收割机全部出动,争取天亮之前把五百亩收完。今晚食堂加餐,红烧肉管够,我请客!”
“雨姐,三号路也有积水,不过还能走。我叫他们开慢点,一台一台过,不要急。我已经让司机把车距拉大到五十米,防止追尾。还有,我让每台车多配了一个人,专门看路。”
“好,你注意安全。还有,把七号田旁边的排水沟再挖深一点,水排不出去,明天秧苗要泡坏的。让李三哥开小拖拉机过去拉挖沟机。动作要快,天黑了就不好弄了。”
“至少一尺半。今年雨水多,浅了没用。挖到两尺最保险。挖深了不坏事,浅了白费功夫。去年就是挖浅了,水排不出去,泡坏了好几亩秧苗。”
周二娃抢着喊:“肥的肥的!瘦的有啥子吃头!肥肉炖烂了,入口即化,香得很!吃一块想两块,吃两块想三块。我做梦都在想刘嬢嬢的红烧肉。”
李三哥马上反驳:“肥的太腻了,半肥半瘦最安逸!最好是五花肉,一层肥一层瘦,那才叫巴适!咬一口,油从嘴角流出来,但是又不腻。那个口感,不摆了。”
赵四妹的声音插进来:“你们男娃儿一天就晓得吃肉,刘嬢嬢,给我留点蔬菜哈,不然脸上长痘痘。黄瓜、番茄、生菜,啥子都行。我这两天下巴已经冒了两颗痘了。再吃肉就要毁容了。”
谷小满最后喊了一句:“不管肥的瘦的,多放点豆瓣酱就对了!我们崇州人,离了豆瓣酱还叫吃饭吗?没得豆瓣酱,肉都不香。我宁愿不吃肉,也不能不吃豆瓣酱。”
“行行行,肥的瘦的都做,赵四妹单独给你拌个黄瓜。豆瓣酱放两大勺,够不够?”
“三勺就三勺,辣得你明天起不来莫怪我。到时候嘴巴肿成香肠,别来找我报销医药费。”
“不怕,我从小吃辣长大的,越辣越有劲!我妈说我是辣椒堆里生出来的。我姐生娃儿那天还吃了顿麻辣烫,吃完就进产房了。”
“那当然,我们崇州人,怀娃儿都要吃火锅。不吃辣的,生出来的娃儿没得血性。我姐生娃儿那天还吃了顿麻辣烫,吃完就进产房了。生出来的娃儿哭声都比别个响亮。”
对讲机里笑成一片。赵四妹笑得对讲机都拿不稳了,在对讲机里喊:“谷小满你吹牛,你姐生娃儿那天明明喝的是鸡汤,你上次自己说的。”
谷小满急了:“鸡汤是早上喝的!麻辣烫是中午吃的!中午吃了麻辣烫,下午就生了!两个不冲突!你记错了!”
“雨娃子,你跟那些娃儿说,今晚上不光有红烧肉,我还蒸了粉蒸肉、炖了排骨汤。饭管够,汤管够,谁都不准饿着肚子回去。哪个要是累瘦了,我找你是问。我刘嬢嬢喂出来的人,不能瘦。瘦了就是砸我的招牌。”
“都听见了没有?刘嬢嬢说了,今晚伙食管够,你们尽管放开肚皮吃!红烧肉管够,粉蒸肉管够,排骨汤管够!谁要是客气,就是不给我面子!”
赵四妹:“你们拍马屁也拍得太假了嘛!刘嬢嬢,他们拍马屁,我说真心话——多放点醋!凉拌黄瓜没得醋不好吃。”
“这群娃儿,嘴巴一个比一个甜。干活要是有这么积极就好了。上回收割的时候,谷小满偷懒,躲在拖拉机上睡觉,还是雨娃子把他揪起来的。揪着耳朵拽下来的。”
“嬢嬢,你莫怪他们。我年轻的时候,生产队食堂要是说今晚上有肉,我们干活的劲头能翻一倍。那时候一个月才吃一次肉,听到有肉吃,眼睛都发绿。恨不得把碗都吞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咋个不多吃点肉?天天就是青菜豆腐。上回给你炒了盘回锅肉,你只夹了两筷子。剩下的全被老赵吃了。”
“我血脂高嘛,医生说要少油少盐。你道我不想吃红烧肉?我做梦都在想。有时候半夜梦见吃红烧肉,醒来枕头都是湿的——不是眼泪,是口水。你嫂子还以为我尿床了。”
“两块?一块就够了。吃多了回去你嫂子要骂我。她那个人,管我比管儿子还严。上回我多吃了一块,她念了我三天,说我不要命了。说你是不是想中风,你要是中风了我可不管。我说中风了你就推着轮椅带我去看田,她说你想得美。”
“老汉儿,今晚你也留下来吃饭嘛。刘嬢嬢做的红烧肉,你不吃可惜了。偶尔吃一顿,妈不会说啥子的。”
“我吃了你妈要念我。上回在你这里吃了一碗回锅肉,回去你妈念了我三天。说我不要命了,血压那么高还吃肥肉。她还拿电子血压计给我量,量完了一看,高压一百六,她就炸了。”
“你以为她傻哦?我嘴巴上的油光擦都擦不干净。她拿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。你妈那个鼻子,比狗还灵。上回我在街上吃了一碗肥肠粉,回家她隔着三米远就闻出来了。比警犬还厉害。”
“她说,谷满仓,你又在外头偷吃。我说没有。她说你莫哄我,你嘴巴上的辣椒油还没擦干净。我拿袖子一擦,果然一袖子红油。证据确凿,当场抓获。想抵赖都抵赖不了。”
“那好嘛,回去要是挨骂了,你就说是我逼你吃的。你说你女子拿刀架在你脖子上,不吃不行。妈总不能连我一起骂吧。”
“那她就骂你了。到时候你又怪我。说我出卖你。你们母女俩联合起来对付我。”
谷满仓犹豫了一下,端起碗走进了厨房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就吃两块,多了一块都不吃。”雨娃子笑了:“两块就两块,快去吧。刘嬢嬢,帮我老汉儿挑两块最肥的。”
院子里响起机器的轰鸣声,一台台农机鱼贯而出,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光柱,像一支铁甲部队开赴前线。灯光照在雨水里,映出一片片亮闪闪的光,跟一条条发光的河一样。雨点打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给这支铁甲部队敲鼓助威。
“我的乖乖,这比我当年当生产队长的时候还威风。那时候我最多管四五十个人,你现在管几十台铁牛。铁牛比人听话,不用操心它偷懒。人还要喊几遍才动,铁牛钥匙一拧就跑。人还要抽烟喝水上厕所,铁牛啥子都不要。”
雨娃子站在门口,目送着车队远去,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打在她脚尖前的地上,溅起点点水花。
她忽然想起范成大的那句诗: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”古时候的人种田,也是一年到头忙个不停,白天出去耕田,晚上回来还要织麻。男的耕田,女的织布,各有各的活路,各有各的忙头。
现在的村庄,还是一样忙。只不过,耕田的变成了铁牛,织布的变成了机器。儿女们干的活不同了,但那个“各当家”的味道,一点都没变。该忙的时候还是忙,该抢的时候还是抢。
“当然算嘛。你当家,我也当家,大家一起当家。老当家和新当家,都是当家的。你管经验,我管机器,分工合作。”
“你给我加点热的,我就跟你说说,当年生产队抢收抢种的事。那些故事,我不讲给你听,以后怕是没人晓得了。等我们这辈人走了,这些事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雨娃子去厨房提了热水壶出来,给她老汉儿续上茶。谷满仓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讲起来。
“有一年,七几年的事了,我那时候还没你大。也是这么大的雨,队上的稻子全泡在水里,老书记急得嘴角起泡,挨家挨户喊人。大半夜的,敲锣打鼓,把全村人都喊起来了。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,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往田里跑。”
“全队男女老少全部下田,拿脸盆往外舀水,拿桶挑。我跟你说,你老汉儿我那时候一天能挑一百二十担,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长一层。你爷爷更凶,挑了整整一夜没歇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在田埂上,腿都在抖,但是一句累都没说。他说,粮食保住了,比啥子都强。”
“后来稻子保住了,你爷爷的肩膀也废了。老了以后抬胳膊都疼,到死都没好利索。一到阴雨天,他就疼得直咧嘴。我就帮他贴膏药,一贴就是几十年。他走的那天,肩膀上还贴着膏药。我说爸,我给你换一张新的,他说不用了,反正也用不着了。”
“所以雨娃子,你莫觉得我啰嗦。我看你现在用机器,又是收割机又是无人机,我是真心高兴。我们那辈人拿命换粮食,你们这辈人拿脑袋换粮食。我们出力,你们出智慧,都好。只是你们这个好,比我们那个好,好得多了。”
“我一直都会说话,只是以前你莫给我机会说。你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,我们爷俩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都没得。早上你出门的时候我还没起来,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。”
“你看看,刚说了不顶嘴,又顶了。你这张嘴,跟你妈一模一样。当年我跟你妈谈恋爱的时候,她也是这么跟我顶嘴的。我说东她说西,我说前她扯后。”
“后来我习惯了嘛。习惯了她顶嘴,哪天她不顶了我还觉得不对劲。有一回她三天没顶我,我以为她生病了,赶紧带她去镇上看医生。结果医生说,没得病,就是嗓子哑了。我说嗓子哑了要不要紧,医生说多喝点水就好了。”
父女俩站在屋檐下,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。雨还在下,但院子里的气氛,比刚才轻松多了。
手机又响了,是周二娃发来的消息:“五号田收割完毕,四十五亩,装车二十三吨。目前准备去七号田。另外三号路的水退了,运粮车可以通过。”
“刘嬢嬢,周二娃他们的活干完一半了,饭菜准备好了没有?第一批人马上回来吃饭了。他们饿得在对讲机里喊了。”
“早准备好了!红烧肉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夹就断。粉蒸肉在蒸笼里保温,排骨汤加了山药和玉米,香得很!我还额外炒了个青椒土豆丝,赵四妹要的黄瓜也拍了,放了蒜泥和香油。等他们回来包管吃得舔盘子!”
“都听见了没有?赶紧干完活回来吃饭,红烧肉不等人!谁先干完谁先吃,后来的只能喝汤了!周二娃已经干完了,他现在在路上了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对讲机里又是一阵欢呼。周二娃喊:“我马上收工!你们莫抢,给我留几块!”李三哥喊:“我这边还有一亩就完了,等我!”谷小满喊:“你们慢点吃,给我留几块!我这边路远,要晚一点到。”赵四妹喊:“你们抢你们的肉,莫抢我的黄瓜!谁抢我的黄瓜我跟谁急!”
“这群娃儿,跟你当年一个样。你当年学开插秧机,摔了那么多次,还不是笑嘻嘻的。你妈说,你一生下来就爱笑。接生婆刚把你抱起来,你就笑了。”
“对头。笑总比哭好。我们谷家人,再苦的日子都笑过来了。你爷爷那辈人,饿肚子的时候还唱歌呢。他说唱歌能顶饿。”
因为她手里有四十台农机,有二十几个能干的机手,还有手机上那个叫“大田北斗”的软件——哪个机手在什么地方、干了多少活、进度怎么样,她坐在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这比当年生产队长站在田埂上喊人,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雨姐,北斗显示七号田的排水沟挖好了,水位开始降了。秧苗保住了。李三哥挖沟的速度真快。”
“好。让他们继续盯到,不要松劲。等水位降到安全线再撤。今晚上大家辛苦一点,明天我给大家放半天假。”
“这北斗系统,确实比我们那会儿敲锣打鼓强。那年抢收,老书记嗓子都喊哑了,到最后说不出话来,只能打手势。手也比划不清楚,大家猜来猜去。”
“忆苦思甜也好,触景生情也好,反正我看到你们现在的日子,心里头踏实。睡觉都睡得香些。”
雨还在下,但这雨里头,藏着一丝丝丰收的味道。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,听着也没那么烦人了,倒像是老天爷在给田里的秧苗弹琴。
雨娃子把机器停进棚里,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朝厨房走去。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又酸又辣的香味,勾得她肚子咕咕叫。那香味又酸又辣又麻,闻一下就让人流口水。
厨房里头,刘嬢嬢正在忙活。灶台上摆了一溜白瓷碗,碗里头是颤颤巍巍的凉粉,晶莹透亮,像一块块白玉。旁边搁了七八个调料碗——蒜泥、花椒面、油泼辣子、酱油、醋、花生碎、葱花、香菜——红红绿绿的,煞是好看。油泼辣子是新做的,热油浇上去的时候“滋啦”一声,满屋子都是焦香。
“可不是嘛。这天气热得遭不住,吃点凉粉安逸。人热得吃不下饭,凉粉开胃。又凉又滑,呼噜呼噜一碗就下肚了。”刘嬢嬢一边说,一边手脚麻利地往碗里加料,“你这女娃子在外头跑了一天,晒得跟猴儿似的,来,先吃一碗。”
“我哪有猴儿那么瘦?猴儿天天爬树,运动量大得很。我天天坐在插秧机上,腿都不怎么动。”
“那你就是晒黑了的猴儿。白猴子变成黑猴子了。你小时候白得很,现在晒得跟你老汉儿一个颜色了。”
雨娃子接过碗,筷子一搅,那红油辣子就均匀地裹上了每一根凉粉,蒜泥的冲、花椒的麻、醋的酸、酱油的鲜,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。她夹起一筷子,“呼噜”一声吸进嘴里,凉粉滑溜溜的,还没来得及嚼就顺着嗓子眼溜下去了,只留下满嘴的麻辣酸香。
“巴适!”雨娃子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嬢嬢你这手艺,怕是比成都街上的馆子还安逸。我在成都读了四年大学,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凉粉。成都的那些凉粉,不是太辣就是太酸,没得你这个刚刚好。”
“你莫夸我,我这就是家常味道。要说安逸,那得用陆游的话——‘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’。好东西不在好看,在实在。我这个凉粉,卖相是比不上城里的,但是味道嘛,谁吃谁知道。城里人吃不到,是他们的损失。”
“咋个不晓得?我孙子课本上学了,回来背给我听,我就记住了。你老汉儿那两句范成大,也是我孙子背的时候他在旁边蹭听的。说起来,你老汉儿还算是我孙子的旁听生。旁听生嘛,不收学费,但是学得也不全。每回我孙子背新诗,你老汉儿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。”
“啥子诗词大会哦,就是记两句耍耍。不过我倒是真喜欢陆游这首。陆游那个年代,农家人待客就是杀鸡炖肉,酒浑点也不怕,心意到了就行。我们这凉粉,看着不起眼,吃的人都说好——这就叫实在。实在的东西,不怕人不说好。城里的菜做得再好看,不好吃也白搭。”
正说着,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,几个机手说说笑笑地进来了。打头的叫谷小满,今年二十四,比雨娃子还小三岁,是个新来的农机手。小伙子个子不高,皮肤晒得黝黑,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,跟刚剥开的椰子肉似的。他浑身泥点子,头发上还沾了几根麦秆,但精神头十足,进门就喊饿。
“刘嬢嬢,今晚吃啥子?我在田里就闻到了,香的不得了!香得我干活都没心思了,一心想着收工回来吃饭。”
谷小满接过碗,低头一看,那凉粉在碗里微微颤着,红油辣子浮在面上,蒜泥堆成一撮,花椒面星星点点地撒着,旁边还搁了油炸过的黄豆,金黄金黄的,咬一口嘎嘣脆。
谷小满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,往嘴里一送——然后整个人愣住了。凉粉滑嫩得不像话,料汁酸辣适口,蒜泥的冲劲刚好被醋的酸味压住,花椒的麻又恰到好处地在舌尖上炸开。他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吃了个底朝天,还把碗底最后一点汁都舔干净了。
周二娃和李三哥也进来了,浑身泥点子,鞋上的泥巴足有一寸厚。周二娃一屁股坐到板凳上,端起凉粉就呼噜。
“安逸!刘嬢嬢,你这凉粉,比红烧肉还安逸!我跟你讲,我今天开收割机的时候就在想,回来要是能有一碗凉粉,那就太巴适了。结果还真有!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心想事成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肥的红烧肉最安逸嘛?”赵四妹端着自己的凉粉碗,笑嘻嘻地怼他。
“中午是中午,晚上是晚上。中午干活要力气,吃肥肉顶饱。晚上收工了,吃凉粉才叫享受。你晓得不,‘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’,杜甫写的,人家晚上就是要吃点清爽的!大鱼大肉是中午吃的。晚上吃清淡的,养生。”
“我跟雨姐学的嘛。雨姐天天说杜甫杜甫,我就去网上查了查,人家杜甫确实写得好嘛。这个‘夜雨剪春韭’,说的是下雨天去割韭菜,回来煮饭——多会过日子的人嘛。跟我们今天下雨天收割回来吃凉粉,一个道理。”
“嗯……‘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’。说的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子!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的,公家也有,私人也有,多安逸。我们合作社今年收了那么多粮食,粮仓都快堆不下了。你说杜甫要是活到现在,看到我们这阵仗,怕是要写一首《崇州田家行》。”
“周二娃,你可以哦!以前看你闷声不响的,肚子里还藏了墨水。我跟你干了一年活,都不晓得你会背诗。你平时在拖拉机上是不是都在背诗?”
“我哪里闷声不响了?我那是累得说不出话。你要不信,明天你开一天收割机试试。那种轰隆隆的声音听一天,耳朵都嗡嗡响,下了车只想睡觉,哪有精力说话。回家倒头就睡,连梦都不做。”
“我才不开收割机,我是管北斗的。脑力劳动,懂不懂?不像你,光出力气。我坐一天电脑前面,眼睛都看花了。”
“好好好,你们都是脑力劳动,就我一个人体力劳动。行了吧?不过我跟你说,开收割机也有开收割机的学问。你看田里的地形,哪里高哪里低,啥时候该转弯,啥时候该加速,心里头都要有数。这不比你在电脑上点点鼠标简单。”
“那你咋个不说你开收割机把人家田埂撞了的事?上回把张叔家的田埂撞塌了,张叔追着你骂了半条街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意外你懂不懂?就跟你上次把北斗数据搞错了,差点让我们多跑几十公里一样,都是意外。哪个干活还不犯点错嘛。”
“那叫机械故障,不叫bug。bug是软件问题,机械故障是硬件问题。两个概念。”
“反正都是机器的错,不是人的错。对不对?出了事就怪机器,机器又不会反驳。”
赵四妹被他俩斗嘴逗得直笑,凉粉都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。她拿纸巾擦了擦鼻子,继续笑。
“你们听我说。苏东坡有句诗——‘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’。你们品品,人家闻到竹林的味道就想到笋子好吃,我们看到崇州的稻田就想到米饭香。一个道理!我们这碗凉粉,就是我们崇州的‘笋香’。”
“哟,谷小满,你也学会背诗了?我还以为你只会喊‘多放点豆瓣酱’呢。看来我们合作社要办诗词大会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跟雨姐混了这么久,不学两句诗怎么好意思说是合作社的人?我最近在研究苏东坡,发现他跟杜甫不一样。杜甫是忧国忧民,苏东坡是苦中作乐。我们种田的人,就应该学苏东坡,苦中作乐。苦是苦了点,但是乐子要自己找。”
“他还写了‘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’。被贬到岭南那种地方,人家还能高高兴兴吃荔枝。我们种田虽然辛苦,但总比被贬到岭南强嘛。所以我们要高高兴兴种田。”
雨娃子端着碗,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斗嘴,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。这群娃儿,平时干活累得话都不想说,现在吃碗凉粉就能高兴成这样。
“你们莫争了。我提议,我们每人用一句古诗来形容今天的劳动。谁说得最贴切,刘嬢嬢奖励他一碗凉粉——多加花生碎。裁判是我和刘嬢嬢。”
“我先来!‘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’!陶渊明的。说的是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出来了才回家。这不就是我们今天的样子嘛!五点起来收麦子,现在天黑了才收工,跟月亮一起回家。”
“你这个太悲了。我说一个——‘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’。李绅的。我们春天插了那么多个秧,秋天收了那么多粮食,从一粒粟到万颗子,这买卖划算!投资回报率超高。”
“你们都太正经了。我说一个幽默的——‘黄鸡啄黍秋正肥’。苏东坡的。秋天谷子熟了,鸡吃了谷子长得肥肥的。我们今晚上吃的红烧肉,就是跟东坡先生养的那只鸡一样,肥得流油。你们看那块肉,筷子一夹,油就往下滴。”
“我想到一句。王安石的,‘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’。我们崇州的田,不就是这样吗?水绕着田,山送着青。只不过王安石写的是江南,我们这里是川西。川西的山水,一样好。甚至比江南还好。”
刘嬢嬢笑眯眯地端出一碗刚拌好的凉粉,上面花生碎堆得像座小山,递到李三哥面前。
“来,这是奖励你的。多吃点,明天还有活路要干。花生碎我多放了,你慢慢吃。”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没想到还能赚一碗凉粉。早知道我多看两本。


